一
“那是秋天的深夜。南京奇望街一户人家的屋里，一个中国少女，脸色苍白，手托腮帮，撑在陈旧的桌子上，无精打采地嗑着装在盘子里的西瓜子。”《南京基督》如同芥川龙之介其他作品一般，从起初就不令人感到愉快，仿佛走进了一条长满青苔的古老巷子，潮湿霉烂的气味扑鼻而来。
少女有着非常中国化的名字“金花”，靠夜夜在这屋里接客维持贫寒的家计。作为六朝金粉之地，秦淮河边不乏像金花一样貌美的女子。但这位女子，在心里却是笃信基督的。这间屋子的墙上挂着耶稣受苦的十字架铜像，基督正张开双臂蒙难。“少女每次看到耶稣，长睫毛后面的孤寂的眼神，顿时会消失得无影无踪，紧跟着会焕发出充满希望的天真的目光。”芥川龙之介为我们抛出了第一个问题——基督徒和妓女两重身份如何在一个人身上同时存在？不是说成为基督徒就会成为道德高尚的人吗？为何金花作为基督徒还从事这种皮肉生意呢？这不过是芥川龙之介给他们提出的第一个小小问题，以便引起我们阅读的兴趣罢了。他很快让一位日本旅行家为我们解答——
“你是耶稣教徒？”
“是，五岁时接受了洗礼。”
“那，怎么做这个买卖？”
他说话的声音，转瞬之间带有讽刺的语气，可是，金花把梳发髻的头靠在他的手腕上，跟往常一样爽快地露出了能看到犬齿的笑容。
“不做这个买卖，爹和我都得饿死。”
“你爹年纪大了？”
“是，已经直不起腰了。”
“不过……不过干这一行，你是否想过不能上天堂吗？”
“不对。”金花瞟了一眼十字架，带着老练的眼神说：“天堂里的基督一定会体谅我的心情的。如果不是那样，基督就跟姚家巷警察署的官员一样了。”
金花的故事令我想起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罪与罚》中的索尼娅，小公务员马尔美拉陀夫因车祸丧生导致家庭陷入绝境，面对全家生存的重担长女索尼娅被迫当了妓女。
不错，上帝在《圣经》里面表明其恨恶妓女这一行业，因为性行为只能是在合法的夫妻之间进行，通过其他方式满足情欲是有悖上帝造人的最初目的的。故此，上帝要求“以色列的女子中不可有妓女。以色列的男子中不可有娈童”（《申命记》二十三章17节）。但上帝在旧约同时颁布了各种律令诸如割禾时要留下四个角，收葡萄不可收尽，掉在地上的麦穗不可拾回等诫命，保证寡妇孤儿都可以无偿获得赖以活命的资源，从而避免社会弱势群体落入绝境。
在实际社会生活中却往往事与愿违，人们不单没有帮助社会的弱势群体，而且结构性的社会罪恶吞噬着一切落在社会底层的人，迫于生存压力不少人会走上出卖身体的道路，所以妓女的历史几乎和人类的历史一样长久。无论是金花还是索尼娅，她们走上这条路并不仅仅为了自己，更是为了亲人的生存。如果有机会和能力改变这种生活，我相信她们会毫不犹豫地逃离这种生活的。事实上索尼娅在后母过世后，安顿好年幼的弟妹后就去了西伯利亚过自力更生的生活。
二
但更为不幸的是，金花患上了梅毒而且经过治疗后不见好转。有人教金花一个疗法，把病转移给别人。芥川龙之介把第二个问题提了出来——基督徒在面对要么牺牲别人要么牺牲自己的两难选择面前应如何抉择？
要么自己因为梅毒而死，父亲也因此饿死，要么把病传染给别人，让别人承受病毒带来的死亡，但自己和父亲可以因此得以存活。这时的金花面临的试验仿佛面对女色诱惑的约瑟一般心如虫噬……在她的祷告中可以看出心里的激烈无比的争战：“天堂里的主啊！我为了瞻养孤爹，才做这种下贱买卖的。……可是眼下的我，如果不把这个病转移掉的话，就作不了往日的买卖。如此看来，即使饿死也……当然，这么一来，这个病也就算治好了……不过要警惕不要与客人睡一张床。只要不那么做，我就不至于为了自己的幸福去干坏事，让与己无怨的人得不到幸福。”
芥川龙之介安排了金花宁愿牺牲自己而保全别人，这和《罗生门》中在死亡威胁下抛弃道德约束的武士截然不同。经过一番挣扎金花的爱心战胜了诱惑，如此下定了决心的金花横下一条心就是不接客。“有时相熟的客人来她屋里寻欢作乐，也只是一起抽抽香烟什么的，决不顺从客人的意愿。”于是客人渐渐地不来找她了，她的生活也就一天苦似一天……
看到这里，人们不禁要问：“如果上帝存在，为什么笃信的信徒会遭受这样的苦难？”或者问：“如果善良全能的上帝存在，为什么世间有如此多的苦难？”这样的问题也往往令人对通过《圣经》自我启示的上帝望而却步，当年的我也是其中一员。用过苦难质疑上帝存在的人的论证通常如下：因为多受苦难绝非良善的旨意，一位至善的上帝在每一件事上都有其良善的旨意。因此，苦难存在证明至善的全能的上帝不存在。如果善良和全能的上帝存在，为什么允许金花这样的信徒沦落风尘，最后还得了恶疾面临死亡的威胁？
在这里我们需要说的是，因为始祖犯罪导致全人类被诅咒的后果导致了苦难的普遍存在。那么人会追问：“为什么始祖会犯罪？”因为始祖没有犯罪之前是具有完美的自由意志，始祖犯罪在于他滥用自由意志。同时，现在苦难存在并不表示上帝会允许它永远存在。论证苦难存在证明至善的全能的上帝不存在的人，其前提在于作为个体的人能够超越历史的限制。事实上，人们往往最容易犯的错误在于无意中把自己当成“上帝”，他们忘了上帝是具有自觉自决的具有位格的，上帝并不需要听从有限的人类的指挥。他们往往僭越自己的本位，只要事情稍微超出他们的知识范围，他们立即发出谴责的声音，仿佛所有在他们知识范围之外的存在都是邪恶的一样。
三
“此时，正好就在此时，油漆木门顺势打开了，一个不曾见过的外国人踉踉跄跄地从外面闯进来。”这个外国人无疑是喝醉了酒来到这里寻欢取乐来了。
已经下定了决心的金花一再拒绝外国人的要求。因为语言不通，无计可施的金花只好横下心来一直不停地摇头，等着对方死了这条心。
此时芥川龙之介让十字架突然从墙上掉下来。金花捡起十字架，突然发现十字架上基督的脸竟酷似那个外国人的脸。她呢喃说：“难怪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原来是基督的这张脸。”
“突然，客人眼里的微笑变成了带热的光，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使劲把金花紧紧地搂在带酒腥味的西服手腕里。金花完全失去了理智，戴有翡翠耳环的头无力地向后仰，苍白的脸颊上仍带有鲜红的血色，两只眼睛朦胧地看着贴到了鼻子跟前的客人的脸。面对这个奇怪的外国人，是让他在自己身上为所欲为，还是为了别把病传染给他而拒绝他的亲吻，眼下已不及多作思考了。金花把自己的嘴交给了这位满是胡须的客人的嘴，此时，她只知道像燃烧一般的恋爱欢情，初次体会到的恋爱欢情，猛烈地向她心头涌来……”在梦里，金花梦见她在天堂里面坐席，有人告诉她说：“行啦，你一个人吃吧。把它吃下去，你的病今晚之内就会好的。”
梦醒之后，外国人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了，只有金花一个人躺在蟋蟀声回荡的空房子里面。但是金花突然发现一件意想不到的奇迹——“极具毒性的杨梅疮，一夜之间，竟消失得干干净净了。”面对这样大的奇迹，她情不自禁地“跪在冰凉的铺石上，嘴里直念救命的主，像美丽的从良妓女玛利亚一样虔诚地做了祈祷”。
外国人是救赎主基督的化身吗？显然不是。但在金花身上出现这样的事是不是出于上帝的旨意呢？显然是。“两个麻雀，不是卖一分银子吗；若是你们的父不许，一个也不能掉在地上。就是你们的头发，也都被数过了。所以不要惧怕；你们比许多麻雀还贵重。”(《马太福音》十章29－31节)金花不让任何人靠近她因为她知道自己的病会传染给别人，但她笃信救主基督能够让她得康复，无论使用何种方法。“我们晓得万事都互相效力，叫爱神的人得益处，就是按他旨意被召的人。”（《罗马书》八章28节）
回归到信徒受苦的问题上面，有时候上帝预定信徒受苦，目的在于使他们更深体会和经历上帝诸般的恩典和得胜的大能，将来在永世里他们更能得着神的赏赐。“如果善良和全能的上帝存在，为什么允许金花这样的信徒沦落风尘，最后还得了恶疾面临死亡的威胁？”上帝让金花面临这样的苦难，更是让金花在苦难中时时仰望上帝的大能和拯救。相信经过这样一个大的神迹之后，金花对救主基督的诸般恩典和得胜大能有着更加深刻的体会。如同历史上不断有对基督徒的屠杀，但在苦难面前基督徒越发坚强兴旺一样，上帝的大能在人的软弱上面得到了最充分的彰现。
四
第二年日本旅行家再次造访宋金花，他听了金花这段离奇的经历后独自在心里寻思道：“我认识那个外国人，……据说他曾经很得意地向我所熟悉的路透社通讯员谈起在南京嫖过一夜信仰基督教的私窝子，趁那女子熟睡时悄悄地溜走了的事。……那家伙在那次之后，因为患恶性梅毒，最后终于疯了，可能是这个女子的病传染给了他。可是，这女子至今还把那个混血无赖当作耶稣基督。为了这女子，我是应该把事情向她挑明呢？还是缄口不语，让她永远去作西方老早传说的那种梦呢……”
是的，在日本旅行家看来，金花不过是在作西方老早传说的那种梦罢了，但在信徒看来，发生在金花身上的事正是上帝旨意的彰现。上帝的爱被及万方，就算生活在社会底层被人们所歧视的妓女，耶稣基督的爱仍然穿透了世人的偏见而垂怜到她们。在《圣经》中，妓女也是被救赎的典型象征，甚至妓女喇合成为弥赛亚的远祖。因为外国人的无耻和日本旅行家的嘲笑，更显示出金花对救主耶稣基督单纯的信心，她信心的对象是那在十字架上为罪人流尽宝血的耶稣基督，正是这信心拯救了她。《希伯来书》称赞妓女喇合对上帝的信心时说：“妓女喇合因着信，曾和和平平的接待探子，就不与那些不顺从的人一同灭亡。”（十一章31节）这样的称赞似乎也可以应用在金花身上。
另外，“因为十字架的道理，在那灭亡的人为愚拙。在我们得救的人却为神的大能”（《哥林多前书》一章18节）。如同历史学家看待亚述大军一夜之间死亡十八万五千人（《列王纪下》十九章）是因为鼠疫，但在基督徒看来却是灭命的天使在亚述军营中施行杀戮一样（当然灭命的天使有权力使用鼠疫杀人），在日本旅行家看来金花不过是在作西方老早传说的那种梦，但在信徒看来却是上帝至高旨意的彰现。同样，上帝当然拥有使用外国人去充当工具的主权并惩罚他的恶行的主权。
上帝创造宇宙和人类正是为着彰显祂的荣耀，无论是基督徒还是非基督徒都是上帝预定来荣耀自己的。被拣选的基督徒彰现上帝爱的属性，而被遗弃的非基督徒彰现上帝公义的属性。这就是十字架为我们彰现出来的启示——十字架显示出神的爱是不可测的，具有神人二性的耶稣为人类而死，是公义的替代不义的，使我们藉着他能够进到神的面前。而同时上帝独生子在十字架上死亡，已把神对罪的厌恶展示得淋漓尽致。所以上帝说：“世人凭自己的智慧，既不认识神，神就乐意用人所当作愚拙的道理，拯救那些信的人。这就是神的智慧了。”（《哥林多前书》一章21节）故此，在芥川龙之介安排下，日本旅行家不认识上帝的作为是理所当然的，而那个可耻的外国人得了恶性梅毒最后疯掉，却是活该！
上帝说：“世人凭自己的智慧，既不认识神，